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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有雨

几生情书 2018-11-24 12:00:09

在江南过冬天,总会闻到一股挥之不去的腐臭。碰到晴朗的周末,起床花一小时仔细化妆换好衣服,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去处,又躺回床上,心想入殓也不过就是这样的流程。头昏脑涨地吹着暖风看美剧吃酸乳酪洋葱味薯片,吃完哭一会儿抱着手机睡过去,吃出两排空桶,整整齐齐地列在窗台上。 

应该就是这样吃坏了,加上着凉,半夜去附近的医院看急诊,等验血结果的时候看见两个警察带着一个骂骂咧咧的男人从眼前经过,男人戴着手脚铐,橙色马甲上印着某区看守所的字样,马甲下垂出一只半满的导尿袋。发现我的打量,男人狠狠瞪过来,瞪得我烧到发烫的全身陡然一凉。

现在还好一些,刚出来的那段时间连听见街头消防车鸣笛都会不由得加快脚步。幸好一直在外地生活,远一点的亲戚朋友们不是没有听闻只言片语,父母用他们累积几十年的那点仅有的面子死撑着,只为减少这桩意外对我持续叮咬。回到上海,所有人都以为我只是失恋后去休了个长假,只有我知道我的生活从此如何翻覆。

出来后我刻意疏远以前的朋友们,也不爱搭理同事,把以前报的那些充电课程都停了,下班后死宅在家。只有燕子每周都会联系我,给我发她一帮姐妹四处游玩的照片,或者推荐养生产品,发得最多的是生肖属相、星座运势、锦鲤桃花一类的东西,我说我不迷信,她说这些东西能让我相信去年夏天的倒霉都是命数。

她喜欢发大段大段的语音,我入殓后躺在床上吃薯片的时候,用手机外接蓝牙音箱播放这个洪亮的声音,能发自内心地高兴那么一小会儿。

燕子和她的好姐妹麦子、薇薇比我晚两天进去,虽然已经换掉日常行头,举手投足间仍能嗅到穿金戴银、脂粉浓烈但笃信佛祖的那种富贵女人的俗气,我当时已经被拘两天,憔悴不成形,看到沦落至此的她们,还是忍不住在心底刻薄地打量,也算从人品上印证那个人对我从头到脚的羞辱,所以也可以说遭遇这一切不过是我活该。

我在脑子里飞快地想这些的时候,盘腿坐在床上的张姐先搭理她们:哎,外地的,你们怎么了?


那段时间雨下得喋喋不休,飞机降落前尤其颠簸,王子元没来接我,异地快一年了,他忙着照料自己的酒吧,我每个月回去跟他见一面,回得太频繁怕爸妈不高兴,经常瞒着他们住在酒吧楼上。

一周前,王子元发来一封絮絮叨叨的长邮件,自顾自回忆我们在一起前后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甚至讲到确定恋爱那天的琐碎细节。是高中毕业的暑假去爬哀山的路上,我们躲进半山的亭子里避雨。鞋子湿得透透的,双脚沤在里面,刘海粘成几缕耷拉在脑门上,冻得瑟瑟发抖,坐在旁边的王子元慢慢挨近,塞给我一只耳机。

流水似的长信末尾,王子元写道:所以就这样吧,以后你好好的。

我折回头仔细再读他的信,还是没有发现任何端倪,于是发信息问,“以后你好好的”,意思是要分手吗?他只回了一个字,是。

这些年分分合合四五次,早想过我们其中可能会有谁变心爱上别人,除此之外,不知道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王子元说没有,没有别人,就是不喜欢你了。

透过文字传来的语气毫无波澜,嘴角可能还挂着他惯常那种轻松无谓的笑意,仿佛说的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一口窝囊气憋到周五晚上,跑完十公里四肢瘫软,情绪还是没有宣泄出去,不甘心地打给他,说我明天回去。他态度倒还好,提议去爬哀山,但雨实在太大,我们最后改在酒吧见面。

那天晚上是脾气暴躁的龙姑娘过路,所到之处雷鸣电闪。有很多年没经历过这样的天气了。小时候有一次龙姑娘半夜过路,我睡得死,浑然不知,早上才发现街头的大树被连根拔起。不是非要连天气都责怪,只是不肯承认是树本身已被蛀空,或者从一开始就长错位置,总得有什么让我去责怪,才能让某些东西的崩塌放缓。


所以就是十多年后这场相似的雷鸣电闪,导致那天的见面狼狈惨烈,也让我得以结识原本永远不会有交集的,手腕上用蓝墨水刺了一个恨字的张姐。 

这个恨字是张姐十七岁时咬着牙自己刺的,当年这种残酷的纹身方式在村里十分流行,姐妹们纹的都是爱字情字,张姐想辍学去广州打工,被父亲打了一顿,便把歪歪的恨字刺在手上。

跑去广州三年后,张姐挺着肚子回来结婚,外地男人也住下来,干起摆赌放债的事业,兼带传销窝赃,什么都沾,赚点黑心快活钱,开心不开心都打张姐。结婚十年里,男人有八年半在戒毒,半年的一次,两年的四次,最后一次戒毒出来,张姐把菜刀横到他脖子上,逼他签下离婚协议。

一晃二十多年,张姐性子里的烈慢慢被磨得默不作声,但她的沉默里还是带着一股死也不怕的狠。她盘下城西菜市场近一半摊位,多数租给别人,自己还是像刚开始养家那样在角落卖猪肉,风采不复当年了,膀大腰圆的她站在肉摊后面,不发狠的时候是个厚道的胖大姐。

有个新来城西卖肉的生意不好,不知好歹,往张姐摊位上扔死耗子,张姐不紧不慢先把耗子捡进脚边的垃圾桶,又去旁边的杂货店买来消毒液,透透实实地洗过肉案,摆开当天的两头猪,才拎上死耗子去找那人,那人见势也不躲,从张姐到广东打工做鸡开始,骂到张姐的前夫如何放贷吸毒。都说和气生财,张姐本来只是想过去跟他好好讲讲,但这些虚虚实实的辱骂犹如将她的前半生扒得精光甩到她黝黑的老脸上。她揍了他,揍也不够解气,最后用肉案上的菜刀一刀剁下死耗子头,塞进他的嘴里。

我夹着脑袋走进拘室时,正好听到张姐比手划脚地讲打人的事,仿佛能闻到老鼠尸体裹挾猪下水的恶臭,后来我才发现,是吃喝拉撒都在拘室里的我们身上在散发这种令人丧气的臭。但当时着实被这剽悍的女人吓得不敢喘气,便背对她反复归整手头几件简单的生活用品。

在拘留所的前两夜几乎没有睡着,拘室夜里不关灯,哭多了的眼睛被刺得生疼,想钻进被子里睡一会儿,被子有股奇怪的馊味,钻出被窝又毫无安全感。有人已经睡着了,睡不着的人和我一样默不作声,拘室的深夜有种诡异的安静。我盯着24小时监控摄像头,想象背后的值班人员正打着哈欠,漫不经心地监视这个小房间里的女人。一帮婊子,他可能还会在心里咒骂,你们这样的贱骨头老子见多了。

第三天早上,燕子她们三个刚进拘留室,一口普通话就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张姐先搭话问怎么进来的,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喋喋不休倒起苦水。

燕子她们和旁边圆脸的唐家姐妹年龄相仿,进来的原因也差不多,都是打架闹事。反正被抓到这里拘留的无非那些事,无证经营,醉驾,打架闹事,扰乱治安,从事特殊服务的……第三天晚上就碰着一个,有人问她为什么进来,她说,因为我卖逼啊哈哈哈哈哈。

夸张轻佻的笑声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砸进我佯装的平静里,我用力拽着被子,最后把整个头都埋进去,馊臭的床单被褥混杂着我的眼泪鼻涕,越发一团糟糕。


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为什么会走到今天的地步。四年前大学毕业,我去香港读研,王子元留在上海工作。将近三年前我回上海,我们想在江南安下第一个家。一年前王子元决定回老家开酒吧,我落了社区公共户,房款也攒了微乎其微的一些,对他的选择当然不解,但也只能接受。

本以为一起长大的爱人在前往未来的途中独自变道,已经是我遭到的最大挫折,不过,就算当初不那么天真,他拉着我的手说“别担心,开酒吧也是为了早点买房”时,我也不会想到一年后我这么窝囊地被分手,就算想到分手,也根本不可能想到分完手我会被拘留,跟一帮粗俗的屠户、悍妇和妓女关在一起。

最不敢想此时爸妈睡了没有,他们一辈子呆在事业单位,平平淡淡从不出错,有个品学兼优的女儿,人生心满意足。偶尔装作不经意地跟人说起我在香港拿到多少奖学金,说我办公用英文,还会炫耀那张薄薄的上海户口,婚恋问题也足够省心,对象稳定,是知根知底的高中同学。

这个家庭规规矩矩,不求大富贵,也不允许出错,我按部就班活了二十几年,一次出错,直接跌破底线。好在爸妈赶到派出所时一句都没骂我,我妈哭得双眼肿胀,憋了半天,只是问,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

我被带走后,本分老实的爸妈拉下脸去找过在公安系统的老同学,也不知道打点到没有,反正最终他们还是亲眼目睹我被毫无防备地反手铐住,前往拘留所的路上,我才如梦初醒,激烈挣扎,手腕都磨破了。

埋在被子里哭了很久,终归是不能肆意发泄,再难过也只能慢慢平复下来,钻出被子盯着灯发呆,这几天过得太漫长,此刻全身疲乏,头脑一片空洞。旁边的燕子好像还没睡,被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几秒后,她掏出一件绛紫色文胸盖到眼睛上。刚盖上去又撩起来,跟我说,妹子你也把眼睛遮起来吧,早点睡。


后来燕子没少拿那天晚上的事情笑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闷在被子里哭啊,瞧你怂的,不就是拘留15天吗,你就是太年轻,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到了我这个年纪也不想被拘留啊!张姐立马接话,你以为到我这个年纪就想被抓了吗?! 我们在这些抱怨里笑成一团,好像说的都是别人的事情。

燕子来这座城市十多年了,经营小旅馆酒吧饭店一条龙,挣过不少钱,老公在福建有个厂,两人以前走动得还比较频繁,女儿去国外念中学后跟他们俩闹翻了,这几年都不回家,她跟老公变得跟离了婚似的很少往来。

她的酒吧叫老井,就在我高中背后的雪人路上,读书时经常路过那里,但从没进去过。酒吧的霓虹招牌是坏的,井字左边那一撇不亮,远看起来像“老干”,直到我在拘留所认识她的时候也没有修好。

跟她一起进来的麦子和薇薇,是从老家一起过来做生意的好姐妹,前几年还算顺利,这几年来开店的人越来越多,连王子元都在雪人路尾巴上开了一家酒吧,生意不如以前好做,燕子想找找别的路子挣一笔钱,然后提早退休享福。

正好有个朋友说做期货,天花乱坠地描述他见到的资本市场怎样如火如荼,燕子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给他“投资”五十万,两个月后,朋友拿来五万利润,燕子增投到一百万,又一个多月过去,连本带利收回一百一十万,便拉着麦子和薇薇把拢共四五百万都交给这位朋友打理。

那段鬼迷心窍的过往最终成为燕子精明能干的一生最大的笑柄,在拘留所的时候,她最后悔的不是自己带着姐妹们去砸了那位朋友的家,而是怪自己当初贪念太重,才没有发现身陷如此拙劣的骗局。

原本有点矛盾积怨唐家大姐二姐,为了给三妹出头,又紧紧拧回一块,跟人约在弃置的工地打群架,叫旁边看热闹的人报了警。

两姐妹做服装生意,三妹靠两个姐姐的货源开女装店,几个月前,隔壁装修把三妹的墙砸裂了,一排簇新的衣服斑斑点点落满土灰。三妹气冲冲过去吵架,你来我往,不可开交。晚上三妹蹲在地上锁卷帘门,被四五个女人按住一顿撕咬。 

人没受什么大伤,就是从小被姐姐们宠着的她没受过这么大委屈,几个月都不肯去开店。大姐二姐听说小妹受欺负,找到隔壁家门上,隔壁家嘴上没句好话,还叫来十几个人守在店铺后面弃置的工地里。大姐也去劳务市场雇来二十个人,又花三百块去建材市场割了一捆钢管,二姐怕两边混战误伤自己人,剪掉两条艳红的连衣裙,挨个给自己人拴在左臂上。

那天的群架没有分出胜负,更像一场人活一张脸的虚张声势,最后请来撑场子的人都跑了,抓的是两边领头的人,警车载着后怕的两姐妹,驶进这座爱下雨的城市傍晚难得一见的火烧云里。


她们抹一把眼泪带一把鼻涕地讲这些的时候,我假装读手里的书,其实全都听了进去,俨然不食烟火的体面人终于也开始体察民间疾苦。

讲完各自的故事,她们就算结成患难姐妹了,早饭的榨菜留到晚上拌饭,只在自己姐妹间分。看我吃不下,她们把自己嘴里抠出来的那点榨菜分给我,但我始终还是游离在这种情谊之外。

有一天我想起大学时我跟室友一起申请去柬埔寨做义工,对方需要我们提供无犯罪证明,另一个室友疯狂吐槽,犯什么罪呢,这两人连课都不敢逃。想起这段,决定马上把被关起来的事情告诉室友,还要向她们讲述手铐、文胸和榨菜这些监外之人闻所未闻的细节,为自己终于也做了点让她们跌破眼镜的事情感到十分得意,忽然想到这不是玩笑,又陷落回沮丧之中。

拘留所不用劳动,那一阵又连天连夜地下雨,能到室外活动的时间有限,必要的集体活动和教育只能在室内进行,其余时无事可做。

张姐最急躁,气鼓鼓地抱着手来回踱步,燕子搬出KTV喝酒的那套游戏,没人提得起兴趣,怏怏地坐到一边摆弄起瑜伽动作,没想到唐二姐练过瑜伽,麦子、薇薇和我也都会,我们就像布里吉特在狱中教泰国妹子唱跳麦当娜那样,在拘室里排开阵势练瑜伽,跳健身操。我给她们讲《BJ单身日记》里,胖妹布里吉特如何总是被两个大帅哥抢来抢去的故事,作为我对集体娱乐的贡献。

加入她们之后,日子突然过得快起来,转眼我的时间已经过半。吃过饭闲聊,唐大姐问我犯了什么事儿,张姐说,人家小姑娘一看就是个读书人,能犯什么啊,无证驾驶,要不然就是醉驾对吧。我没承认,也没有否认。

如果不被投进这间拘室,我可能一生都不会发现自己本能里的这份虚伪。一边觉得走出小城市,在上海有一份尚且光鲜的生活,与来来去去鱼龙混杂的拘友当然不可同日而语,打心底里端着一份傲慢;另一方面又想掩饰龙姑娘过路的那个晚上发生的一切,说失态用词过轻,简直是发病,相比她们打架闹事时头脑警醒、思路清晰的样子,我才是那个蛮横无理的泼妇。


直到张姐要出去的前一天晚上,我才向她们详细讲起我的故事。

那天到酒吧后,我要了一杯玛格丽特,我不懂酒,点玛格丽特是因为喜欢杯沿上那一圈盐,王子元拿了瓶啤酒,手里懒洋洋转着一只打火机。

我问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他说这个你别管,你要问什么,问吧。我便不再迂回,问他既然没有爱上别人,那为什么不喜欢我了。

我也知道这个问题问不出什么答案来,文不对题地扯了一会儿,又要了一杯酒,自以为气氛刚好,泪眼婆娑地跟他说,我们认识十一年了,在一起八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也像亲人一样。

王子元说,哦,你这么想的吗,我倒一直就当你是女朋友。

我没有回应,他又说,想过跟你结婚,也是真的,不过现在不想了。

很长时间的一段沉默,王子元问我住酒店还是回家,要不要送。我说不用啦。他说那好,我上去休息了,你想坐多坐会儿,反正酒钱都算我的。

想象中种种旧爱反目或者重归于好的情节都没有机会发生,酒吧里放着王子元喜欢的爵士乐,于我而言闷闷的,不知道还能做点什么,看他踩上一级铁艺楼梯,又上了一级,一步步消失在昏黄暧昧的光线里。

雨还是暴躁地下着,我想如果天气好,我们能再去爬一次哀山,或许会有不同的结果。

不过也不一定吧,王子元向来比较随性,当初逼他读研他就不肯,能留在大城市工作几年,已经很让着我了,而我浑然不知,活在自己对美好未来的精密计划里。也许王子元就是那杯我连原料是什么都说不出来的酒,我喜欢的只是他杯沿上那一圈能为我的贫乏无趣添味的盐。

王子元上楼后,调酒师递给我一杯暗涌,他说,我独创的,请你喝。接着又试了他调的浮躁,无常和夜会。加上之前点的两杯玛格丽特,醉意早已袭上头脑,卡座里有个女人翩翩走过来站到我身边,朦胧中认出她是王子元酒吧的合伙人,我去国外出差还帮她买过两次化妆品。

她斜倚在吧台上,跟调酒师说别再给她喝了,又对我说,你回去吧,我给你叫车。不容置喙的语气居高临下,一下子把我点着,她以为她是谁吗?她说,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不然他为什么一年都不碰你。

我还在反应这句话所包含的信息时,她已娉娉婷婷地踏上王子元踏过的楼梯。我还能记得酒杯从我手中飞出去,在她消失在楼梯口之前砸到她的小腿肚上,她被碎玻璃划出了血,子弹一样说着我一个字都不愿再去回忆的话,而我就像发了疯的母牛横冲直撞,寥寥几个顾客全都吓跑了。外面的大雨还是倾盆直下,我甚至砸坏了沿街的一块玻璃,砸到停在大雨里的车。

是王子元报的警,不仅主动交出店里的监控录像,还请人传话要我赔偿10万块。为了跟他买房,这几年省吃俭用攒下的钱不止10万,真希望我当时带着现金,一沓沓砸到他无所谓的脸上。好像我不知道这家酒吧的成本似的,他怎么不让我赔100万呢。

那些天原本一直沉浸在被拘留的难过里,直到开口讲起当时细节,才发现让我食不下咽的是王子元无声而巨大的背叛带给我的震怒,是我即便没有因为打砸被拘留在此,也根本无法潇洒走开的羞耻。

讲到后半段我一直在抽噎,燕子坐近,紧紧握住我的手,劝我出去以后头也别回,大街上来来往往那么多男人,个个都比王子元好。

唐二姐说,你还年轻,日子长着呢,我像你这么大那会儿跟老公出车祸,鼻子都是借钱缝回去的,想想5岁的儿子,真的不敢死,你看这不是也把日子过出来了。大姐白她一眼,你说这个干吗,我看我儿子就是稍微比妹子小了点,不然嫁到我家吧,我家卖服装,天天可以穿新的。

拘留所里别无选择,日子就这样哭哭笑笑地往下过着,我对这几个女人的偏见,逐渐消磨在她们带进拘留室的脂粉烟火里。我们互相交换联系方式,说好出去以后不管经历什么,都要一直保持联系。

出来后我才知道王子元妈妈找过我爸妈,说王子元错在先,钱不该这么让我赔。又表达了对两个孩子不能走到一起的遗憾,想给我留只手镯。一向和善的我爸板着脸孔谢绝,连送带撵叫她走。

回上海之前,我瞒着爸妈给王子元妈妈送去两万块。

就值这么多了,那些我摔坏的酒,而与王子元的感情,在当时的我看来已经不值一文。

半年后,过年,我没回家,跟爸妈去外地玩了几天,回上海继续孤僻霉腐的生活。王子元的酒吧倒闭了,听说他去北京做回了老本行,我们没再联系过。

转眼第二个年也即将到来。

燕子叫我今年一定要回去,她们被骗钱的案子正在审理,唐家姐妹入了点股,生意逐步恢复,老井酒吧的招牌终于换了,井字闪闪发亮,她叫我一定要去看看。

聚会约在哀山上的尼姑庵。从拘留所出来后,燕子比以前更信吃斋念佛,常常来这里饮茶吃斋饭。我不知道哀山已经修了盘山公里,几个弯过后,高大的树木下露出一排砖红色的墙壁,枯叶埋住石砌的墙角,空气里弥漫着香火的味道。从中学时代就经常来爬哀山,吵吵闹闹一帮朋友上山下山,从没绕进过这座安静的院落。这座山曾经承载着我那段跨越长久的唯一的情感,现在它对我来说已是另外的意义。

唐家姐妹的车紧跟着也到了,我们正要往庵里走,一辆银色的五菱宏光倏地刹车停下,张姐骂骂咧咧地从车上跳下来,数落燕子为什么要约她一个屠户在寺院见面,唐大姐笑她是真正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张姐说,还不知道佛祖怎么怪我呢,给你们一人带了一只猪腿,就在车后座上。

房屋一侧有条细小的山涧,冬雨打在汩汩流水里,香炉上的风铃随风作响,我们坐在休息处的茶室,平常一把好嗓的几个女人竭力压低声音,交换从上一次见面到现在发生的事情,说到激动好笑处不敢大声喧哗,几乎憋出眼泪。

这才知道唐二姐给当时那个说自己在卖的女人介绍过工作,是到广东一间服装厂熨衣服,她和女儿在那儿过了一段安稳的日子,后来不知怎么不告而别,至此便没了音讯。

我不记得她的样子了,她或许也已经收起被我们窥见的那部分人生,走进涌动的人群,普通得像水落进水里。

我们一起经历的那个暴躁的雨季,就这样在她们身上难觅踪影。

不知道能逃脱情绪控制,马上翻身重来的,是不是因为本来就历经世事不太在乎,还是因为生活强迫她们立即上膛,便在奔忙中囫囵吞下所有。我能把恢复的过程一拖再拖,是种幸运,或太过软弱。


那天下山后,燕子载我去看老井的新招牌,路过王子元的酒吧,门前搭了一排脚手架,旧的店名依然清晰可辨。我想起大二那年他在酒吧兼职,常常跟我说以后也要开一家自己的酒吧。好样的啊王子元,也算是实现过梦想的人了。我们沿着雪人路开下去,厚重的积雨云一点点变得轻薄,云隙里漏下几束透亮的光,晚高峰即将来临的城市浸透在西斜的太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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