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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得跟老炮儿们尊称声“爷”.

吉良先生 2018-10-07 14:59:27


看完《老炮儿》的时候,我一个上海朋友说,他不是很懂这部电影想说什么。


其实不是他不懂,大约是他不认同老炮儿式的做法。

他喜欢《色戒》,亦喜欢《长恨歌》,都是老上海的风情。那时的男人多的是衣冠楚楚的克勒,女人也大多眼波流转风情绰约,就连地痞流氓也是讲风度的,当年许文强的油头和西装,就是流氓们最斯文的做派和形象。




老炮儿当然跟十里洋场所应该出现的所有类型的人都不一样。

他们管的宽,谁家的家长里短,他们都要掺合。

他们说话贫,从来都不打算正儿八经地表达内心想法,而总是习惯性地拐着弯儿挤兑你。

他们血性足,三五句话不合就要茬架,而且不管单挑还是群架都没在怕。

他们肠子直,想到什么就是什么,说要吃涮肉,你就决不能拿爆肚来凑合。

很多人觉得他们爱惹事儿,不好相处,说话让人不爱听,有时犟得丝毫不懂得变通,是很不值得搭理的一群人。

可他们就真的生活在老北京的大街小巷里,有些人搬进了高楼大厦,有些人仍守着自家那住了十几年的破房大院,很多人不见得有什么大作为,可是活得自己觉得舒坦和自在,一日复一日的,是他们真正补足了老北京的岁月。




有时他们也会感叹,日新月异的北京,不再是他们儿时撒着欢子到处跑、杵着棍子到处打的老北京了。

冰糖葫芦仍在卖,但都被摆进了漂亮的橱窗里,拿个纸袋包一包就卖出了贵族价;

有些个胡同还没拆,可逢年过节就会挤进来一堆游客,拿着相机和自拍杆就在你家门口拍拍拍;

三里屯不再是以前那裹着军大衣拎着瓶二锅头就能喝上一整晚的三里屯,当年那些一蹲蹲一排抽着烟聊着天的景象不再,换成了赖在星巴克里一杯咖啡要喝足一下午的年轻男女。

他们当然不会很喜欢现在的北京,

可无论是老炮儿,还是小炮儿,

他们又不会死命地跟往前奔的时代硬磕。

他们会骂骂咧咧地,不情不愿地,挤进人群里,赶着地铁,乘着公交,在这个大北京城里继续着他们的人生。


我喜欢上海老克勒们的讲究,

但我也喜欢北京老炮儿们的实诚。

都好。




冯小刚凭《老炮儿》拿了金马奖的影帝。看直播时,我还挺不服气。

他这几年当导演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作品,我总觉得他那点子灵性和贫劲儿被以前的作品消耗得差不多了。以前也不是没看过他演戏,但就以《功夫》里面那点子戏份来看,我从没想过他有朝一日能在演戏这件事上混出什么名堂来。

直到我看了《老炮儿》,散场时我止不住地跟同伴念叨:

他拿影帝,我真他妈的,服!


冯小刚演的张学军,其实就是他自己。

那些个指派人的挤兑话儿,冯小刚打从小就耳濡目染熟悉得很。遛鸟溜冰干群架的“爱好”,他还是后生时估计也没少参与过。还有那些看不惯年轻一辈做派的傲慢与鄙夷,这更是他如今的真实心态——没看他动不动就在微博上跟年轻一代的观众较劲互喷么。

可“老炮儿”却千真万确不是北京地痞流氓小混混们的形象代言人——电影里的张学军太仗义,又懂得讲规矩,仿佛他自个儿就沿袭了一套祖宗传下来的章法和礼数,别人若不循规蹈矩,那就是欠揍。

现实中的北京混混们,没那么多讲究也没那么多规矩,他们也不过是各个时代里都会有的叛逆者,就像李易峰说的那样,不管做什么,还不就是图个乐呗。因此张学军代表不了全北京的老流氓,而新时代的北京年轻人,也并不想顶着“小炮儿”的名号出来混。

冯小刚在电影里管教李易峰时最不满他的一点,就是儿子竟然不懂得必须听老子的话。

其实,张学军那个时代的混混们,又何曾听过老子的话。




所以,“老炮儿”之所以让很多人热泪盈眶,倒不是因为张学军那个年代的北京胡同混混们有多懂事理、多明世故、多通人情,他们确实总爱把“仗义”挂在嘴边,可现实中的他们不比恶人坏,也不比好人好,曾经也被他们的父母视为是要被淘汰的一代,但最终也都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他们的“仗义”永远活在他们架构起来的自我安慰式的形象里,觉得哥们被别人揍了我就得帮他揍回来,在抄起扳手干架的年代里,“我不能吃亏也不能让我哥们儿吃亏”就是他们的绝对正义。

理所当然,我们看电影时哭的,并不是这点。


我们所感动的银幕上的那个老炮儿,他不仅仗义,而且讲道理,凡事都得有个规矩,不会惧怕恶,也不盲从善,他看事情有他的角度,他做事情有他的分寸,他有那么些子抽烟喝酒的坏习气,甚至坏起来随时要抓着他的女人亲热,但又有点绝情,那绝情也许是出于不想误了他女人终身的有情,于是这么些年了都不给女人个名分……管虎很知道什么是“度”,拿捏得刚好,连坏习气都迷人。

平心而论,这样的老炮儿,现实中真罕见。


也正因为几乎见不到,所以才一言一行都让人信服让人感慨,他穿着军呢大衣扛着长刀冲向野湖冰面的那一瞬,电影院里多的是人在哽咽抽泣。

可是我们哭的,不是真实老炮儿的品性,而是我们和张学军那个年代混混都架构于幻想中的,北京老流氓的完美人格。

我们习惯了在日常里敢怒不敢言,习惯了心口不一说话,习惯了戴着面具做身不由己的事,所以当冯小刚扮演的张学军拍城管的脸,抽官僚的耳光,打小混混的屁股时,我们心里有着说不出的爽快。

说白了,张学军做了我们不敢做的事儿。

而且,他还不是上天下海的超级英雄。

他是一个普通人。




每一个混混都梦想着成为有情有义拉风无比的黑帮。

但绝大多数的混混都没有成为黑帮。

幸好没有。


他们在年轻的时候不操心吃,不关心穿,过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日子,每个人对于未来都没有概念,似乎有着雄心壮志,可是却又不知道究竟该怎样出人头地。

这跟我们大多数人青春期的心态都相似,只是他们更愿意拉帮结派到处溜达,日头一天一天的过,他们也就越来越懒得去跟社会打交道。

张学军执着的“规矩”,跟我们印象中对于混混的认识是全然不同的。可那种“规矩”在张学军的口中说起来,不太像混混会说出来的话,竟像是这胡同就是一个江湖,“掏了钱包就该给人把身份证寄回去”的规矩,就好比是“劫镖不伤命”的行话,张学军做派着一个我们憧憬的江湖,就藏在那银锭桥后、烟袋斜街里,干面胡同和宝钞胡同里或许也都掖着些许高人,偶尔一声老大爷的清咳,也都因为张学军的几分侠气,被染上了大宗师般的风范。

想想啊,那些年轻过的混混们,后来慢慢的也就接受了岁月的调教,灯罩儿在摆摊,闷三儿整天抑郁难抒,话匣子守着自己的店,能混一日就是一日,每每遇到事,她也不再逞凶斗狠说要上去挫挫别人的威风——“我们报警吧”,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的招。




这才是更接近现实的“老炮儿”们。

他们昔日的威风,都只存在于如今的他们在喝到微醺时的“想当年”式自夸里。

他们在镀了金的回忆里,不可一世,耀武扬威,八面玲珑,谁见了他们都要退让三分。

他们的子孙固然存在三分怀疑的,外人更是不信。但他们越老越横,因为他们在回忆的岁月里厉害过,所以如今更是不情愿当善茬。于是很多人开始嫌弃他们事儿多,他们也见不得别人不守他们那些年一起蹲着抽烟喝二锅头瞎闹时随口胡掰出来的规矩——尽管他们自己当年就从未守过这些规矩。


这多像是我们啊!

我们中的很多人,如今也到了要去“想当年”的年纪。

有时半夜会突然惊醒,觉得自己人过三十竟然还是一事无成。为了安慰自己,渐渐也就说服了自己,“就图个乐子呗”,不管干什么事,成或者不成都喜欢以只要自己高兴就好当个借口。

唯有喝醉的时候、大病的时候才会心理防线崩溃得一塌糊涂,开始不清不楚地嚷着怎么当年没能跟她厮守,哭着为啥当年不去报考那个志愿,后悔着过去一切不曾做到和不曾完成的事。

“我以前也曾光辉过。”

这最终成了我们拿来辩护自己如今惨败现状的唯一借口。




所以当张学军面对儿子,在矜持过、蛮横过、骄傲过、顽固过之后,突然被儿子一句话点醒了他压根对不起母子俩时,他骤地蔫了,委顿,困惑,纠结,疲累,老泪纵横地再也打不起精神,

“我老了。”

他哭着说道。所有得意的神色再也不见。

“老炮儿”在那一刻,不再是一类人的特指,而是成了万千与人生搏斗但从一开始就懒得去向前走的人们的泛指。

甚至是无论如何努力,仍觉得人生这条路要走好太艰辛的人们的泛指。

他在银幕上哭得涕泪泗流。

我在影院里哭得稀里哗啦。




可我还是爱“老炮儿”啊。

渐渐的他成了一种性格或者一种形象。带着北京的烟火色,实诚又耿直。会用自己的方式教训人,训的也都是些该尊老爱贤的礼数。有点啰嗦,但说话有趣能听得下去。他们胆气比常人大些,脾气也大,但没人跟他们真的计较。

当年吃什么穿什么都不在意,如今反倒对什么都很在意,不过又不是那种炫富攀比式的在乎——张学军再困难,问当年伙伴借钱都开不了口,“老炮儿”有种宁死不辱于人前的自尊,他全然不在意那些富贵的身外物,“够吃够花就行了”,他开着小店,活得挺自在。

可他又是讲究的,看别人家养鸵鸟,会啧啧称奇满心喜欢,说着当年还有人在家养狮子老虎挺威风,自个儿养只鸟也要选好品种悉心照顾着。

什么烟好抽,他心里清楚。什么酒好喝,他也明白。跟儿子掏心窝子说话那晚,他接过瓶伏特加,一瞅,挺好,也就理所当然地抱瓶吹了。

什么样的女人值得珍惜,他更敞亮。你说他喜不喜欢话匣子,自然是喜欢;可为什么不娶?他有他的道理。

许是觉得辜负了已死的老婆。

许是不想再辜负一个样样都好的女人。

反正他的大咧咧里,藏不住的是“老炮儿”式的讲究。




所以冯小刚在电影首映时,穿的几身衣服都是夏姿·陈SHIATZY CHEN——我立刻觉得这是合情合理的。

“老炮儿”的讲究,从来都带着些对本土文化的偏心。他们爱听戏,要听就听名角,因为他们当年出来混时,这是最本土最根性的奢侈品;他们爱溜冰,从颐和园的野湖到后海的冰面上,他们对这北京城的街头巷尾都再熟不过;他们爱那些细密的手工,就像是最美的女人用娇嫩的手抚过丝滑的绢,相比起舶来品的洋派,他们爱老祖宗留下的手艺和绝学,越老越讲究,越成熟越热爱。

夏姿·陈SHIATZY CHEN 2015秋冬山驿系列男装


让“老炮儿”穿LV,穿Gucci,那是不可想象的事。

小炮儿们可以,但披在老炮儿们身上就不合理。

所以冯小刚穿着夏姿·陈SHIATZY CHEN跑宣传,那是外国人会懂得的中国之美,亦是中国人越品越有滋味的中国之美。



夏姿·陈SHIATZY CHEN 2015秋冬山驿系列白衬衫


这系列男装的设计语言也有意思,“山驿”中“登山”和“军旅”是主题,你看张学军最后的出马,穿的也是一身笔挺的军呢大衣,他执着于那个时代留给他的情结,所以选了夏姿·陈SHIATZY CHEN,就太符合六爷的身份。

再说这中式领子——六爷穿着多合适啊!不然你让他穿解构主义,穿建筑廓型吗?

“老炮儿”当然得很识货。

但这识货,跟拜金无关。


这位六爷可以拎着鸟笼,哼着小曲儿,在那人山人海的后海溜着弯儿。

他可以不屑一顾于那些不懂礼数不识抬举的小辈儿,也可以对所有他看不惯的事打抱不平,他觉得自己渐渐地就成了一个时代的最后的掌舵人,但也渐渐有更多年轻人愿意接他的旗,用自己的方式传下去。

他其实没什么了不起。

但他又很了不起。




如今的年轻人,更喜欢看偶像们的群居,跑男们嘻嘻哈哈总是玩在一起,AKB48一定要聚在一起唱唱跳跳才好看,江左梅郎那一大家子亲友最好演几百集日常也不招人烦。

可是仔细想想,

六爷,闷仨儿,话匣子,灯罩儿,洋火儿……还有那些最后抄着家伙尾随着六爷冲上冰面去的“老家伙”们,

他们可不就是那个时代里,存在于许多人念想里的,真正有血性的皇城根儿天团么?


他们的感情,有些人喜欢挂在嘴边说,有些人索性连提都不爱提,可是凡是有谁遇到点麻烦,其他人都会一哄而上来帮忙。

这种帮,是不问情由,不管对错,不理非议的帮;是没有理由,毫无条件,满腔热血的帮。

“他跟我是过命的交情。”

这句话说出来,份量有多重?

自己掂掂。




电影里的“老炮儿”,绝不是现实里的老混混,更不是老流氓。

他们是一种在这个时代里,我们身边稀缺的,并渴望会存在的,精神偶像。

有点金庸式的侠气,不过没有“塞上牛羊空许约,烛畔鬓云有旧盟”那么缱绻;

也有点古龙式的豪迈,却也少了几分“一约既定,万山难阻”式的浪漫。

他们看似冥顽不灵,却又有着古道热肠。他们看似勇猛无畏,但又会在面对手术时心里发憷。

有无畏,亦有敬畏,这才是最真实的人性。


“孩子第一,面子其次。”

六爷被年轻小混混打脸的时候,他面不改色,将辱坚定地忍下。

他们可以不在意自己的人生,

但不可以让人生负了他们的孩子。


我很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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